2007年六七月间,我去西藏专题采访援藏工作,“副业”是拍摄了近万张照片。回京整理后感觉还行,于是拿到几家报刊发表。单位两个热心的姑娘,还帮我制作了展板,挂在楼道里。没想到竟获好评,许多同志上门讨照片,说“老戴你还玩摄影呐”!
其实我不是“一夜走红”的那种。对“照相”的喜爱始自中学时代,伴着文学兴趣同时而来,比我从事新闻工作的历史还长。
当时我一要好的同学,家里有一套老掉牙的苏联设备。我们常找辙从他家长那里骗出胶卷,拍完后就拿被子捂上窗户摸黑冲印。看着相纸在药液里一点点浮出黑白影像,感觉特别好玩。那时没有彩片一说,就找来颜料自己上色,人物全是“红二团”。
我虽然从没学过摄影,也没干过摄影职业,但出于办报纸、杂志的需要,外出时总是要随身携带相机的,所以片子还是发表了不少。和许多业余玩家不同的地方在于,我能够很方便地给自己的“玩”,找到“正经”的出口,印在纸上见诸公众。这极大地刺激了我的积极性,并渐渐在“玩”中摸出些门道。
尤其是我酷爱艺术,曾是大嚼文学、美学、艺术哲学的饕餮,特别是早年学习过中国绘画,跳过芭蕾,练过武术,当过指挥,唱过歌,出演或编导过话剧、电视剧、专题片等等,还出版了小说、诗歌、散文、报告文学等十几本称做“书”的东西。这些积累,弥补了我在摄影技艺上的不足,敢在专业圈里拿出“屎壳郎趴铁轨”的劲头来。
我一向以为,摄影是一门最大众化,也是最高级、最辛苦、最具有“投机性”的艺术。
说它最大众化,是因为“照相”几乎人人都会,尤其是当今数码的流行和摄影器材的技术进步,使“玩”的成本、门槛和技能要求大大降低。
说它最高级,首先是因为,在“摄影家”遍地都是的今天,你要想弄出点儿名堂,真比登天还难。其次是,摄影终归是一门有相当技术含量、对器材要求没有止境的艺术,不似搞文学创作有个键盘就可以耍起来,所以必要的经济投入还是少不得的。当年有一位摄影大家说:我的作品是拿钱和胶卷堆出来的。可见“高级”的代价之大。
说它最辛苦,是因为作为艺术的“真实性”,摄影可以说是在各门类艺术中最直观的。摄影的第一大功能,就是把拍摄者眼睛所看到的东西固化起来,以一种永恒的方式传递给受众。如果你的眼睛都是别人所常见,或是你的眼光也就是普通的眼光,那“摄影”也无非是“照相”而已,大家都去影楼好了。所以圈内有言:摄影靠的不是器材,而是两条腿;照片不是拍出来的,而是走出来的。
关于“投机性”,我是这个意思:好的照片,往往是可遇不可求的,尤其是对于风光摄影和人物摄影来说,更是如此。大自然不会专为等你而展示自己,人物的表情姿态也是稍纵即逝。有些很“机灵”的影人,一辈子阴错阳差,弄不成气候,抛开综合能力不谈,“没赶上那拨儿咸带鱼”的,恐怕也为数不少。这好比干了一辈子新闻,没“碰上”一个好题材一样。自然,关于“机会”的辩证,这里且按下不表。
综上所述,“照相”很容易,“摄影”很难。所以圈内的专才们尽管有危机感,但依然对拎着相机满世界溜达的人们嗤之以鼻。不过在我看来,说句让人拍板儿砖的话,“照相”和“摄影”其实就隔着一层窗户纸,没有什么你死我活的不同。
这样说其中有两个原因,一是我们的一些专才们拍出的东西,或是作为摄影艺术而出版的作品,也不过就是些“相片”而已,当然这也包括我在内。二是很多“照相”的业余玩家,手上其实也有一些很“摄影”的片子,只是出于种种原因,他们没有登上艺术殿堂,或没有成为正式出版物。
当然这些说法不是要作践摄影专才们,而更多的是为了安慰像我这样的摄影爱好者———别扔下手里的相机。
不过话说回来,“摄影”终归与“照相”最少还是隔着一层窗户纸的,而要捅破这层纸,也还是需要下些工夫的。一些“摄友”固执地认为:“他们拍的好,是因为器材棒。”其实不尽然。我现在用的设备,是一款尼康F80和一款佳能350D,全是“入门低档货”,但拍出来的东西让杂志社拿去做封面或内页,也没到“狗肉上不得筵席”的程度。所以切不可唯器材论,修养、艺术判断力、技巧等等,还是很要紧的。
我看“玩家”,大概可分为三类。一是玩器材,设备的档次越换越高,挂在脖子上招来不少艳羡,可拍出来的东西却让人不敢恭维;二是玩技艺或玩工夫,技高一筹,有钱兼有时间,能够做到人无我有,当然你还得能吃苦,去到那些别人去不到的地方;三是玩感情,即在照片的主题、意蕴、角度上用功,以巧博大,以内涵和“想法”见常,在一般中发现不一般。
个人以为,第三种玩法比较适合普通摄影爱好者,这也是我的发力之处。
带着真挚的感情,用心去理解、体味拍摄对象,追求主题和意境,绞尽脑汁寻找一个新的视角或给照片起个不同凡响的好标题,这是我分析了尺短寸长后给自己找的一个辙。试想,咱器材没人家好,技艺没人家高,腿脚没人家勤,机会没人家多,不“玩感情”还能玩什么?
这本集子里的东西,就是我这种摄影观的产物,我不敢说它们是艺术,但绝对是我情感的结晶。如果你觉得照片的情感张力和思想张力还不够,不妨读读夹杂其间的随笔,好歹是“片不够,文来凑”吧。
我一生的价值观是,上苍给了我一双眼睛,我要尽可能的去多看———看别人想看却不能看的东西,看别人常看却没看到的东西。而相机镜头,不过是我视野的延伸或放大,是那些让我感动的瞬间得以思想化的工具。
因此我不停地走,不停地看,期待着瞬间的永恒。
(本文节选自戴占军摄影随笔集《长旅瞬间》后记,标题为编辑所加。)